2026年7月1日,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运营20周年。
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站,一列旅客列车正平稳通过。列车过后半小时,一群身着黄色工服的养路人开始上道作业。没有列车通过的时间才能上道作业,这叫“天窗”。这段时间,可能是凌晨,也可能是傍晚,正是养路工人紧张的战斗时间。
唐古拉段是青藏铁路沿线海拔最高、条件最艰苦、冻土区最长的地方。中铁十二局铁路养护工程有限公司的养路人在这里一干就是20年。
天上下“刀子”也不下道
中铁十二局铁路养护工程有限公司养护的区段,几乎囊括了青藏铁路所有的“最”:最高点、最长冻土区、最多车站。其中,唐古拉车间管辖着全线海拔最高的区段。唐古拉北站、唐古拉站两个车站海拔均在4800米以上,线路最高点达5072米。年均气温零下5摄氏度,极端最低气温零下47摄氏度,空气含氧量不到平原地区的一半。唐古拉车间管辖的100多公里正线,几乎全部位于连续多年冻土区域。
33岁的郭惠玲已经在高原铁路养护岗位上工作了10多年。一手推着轨检仪,一手拿着冻得发硬的笔记本,郭惠玲和工友们缓慢地行进着,仔细检查轨道的平顺度,并一一记录数据。“冻土区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他大口喘着气说道。
轨检仪重三四十公斤,在平原推行不算重,但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,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120分钟的“天窗”时间,最多能推着轨检仪检查6公里。
23岁的杨平康是唐古拉车间线路工区养护工,已在高原铁路养护一线干了3年。“一上道就忘了环境多恶劣,只知道抓紧时间干。”他说,一次夜间作业,捣固车的测量小车被大风吹偏,他冲上去双手扶住,在缺氧和严寒中推回原位。“高原夜里风更大,人工辅助是保证精度的最可靠方式。”
安多车间紧邻唐古拉车间,负责唐古拉南站至联通河站间146公里,平均海拔4700米,一年近200天刮8级以上大风,方圆72公里是无人区。
6月26日,记者跟随安多车间养护工作人员上道作业。起初下起小雨,接着雷电交加,黄豆大的冰雹砸在脸上生疼。“不能停,‘天窗’开启,既定作业必须干完。”安多车间主任李国元说,干不完,哪怕天上下“刀子”也不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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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年来,随着青藏铁路运输量不断增长,如今每天有几十趟列车经过。“天窗”时间越来越紧,1分钟都不能浪费。
看不见的难在脚下
看得见的苦,是高海拔、极寒、缺氧。看不见的难,在脚下。
冻土,指温度低于0摄氏度含冰的土体和岩层,冬胀夏融。青藏高原横亘着550公里连续多年冻土区,曾被全球工程界视为“工程禁区”,还有人曾断言只要昆仑山在,铁路永远修不到拉萨。但青藏铁路自开通运行以来,客货列车在多年冻土区段始终保持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运行。
2002年,李林转战高原参与青藏铁路建设。2006年通车,他选择再上高原成为工务人。
为给冻土“把脉”,他经常深入唐古拉、安多一带,深入了解高寒低纬度多年冻土的特性和变化规律。每年11月到次年4月,他与团队对格拉段525.5公里、拉日铁路252.5公里线路开展钢轨轨件防断旬检管理,劳动强度相当于平原的2倍至3倍。
针对唐古拉至安多区段桥路设备不稳定的现象,李林和团队采取了设置片石护坡、热棒、土护道、盲沟和综合防排水等阻水保温治理措施。2012年至2016年,他和团队配合完成了525公里无缝线路换铺任务。2019年,李林获评“西藏工匠”。现在,他已是公司总工程师。
比李林晚9年,2011年,高钱胜大学毕业也上了高原。他接管的唐古拉南至联通河区间长度146公里,其中有74公里冻土,是唐古拉南段养护难度最大、病害最多的管段。
冻土不“听话”,冻胀幅度大,整治完没多久又变化。高钱胜带人深入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南、扎加藏布区域,夏季每周1次、冬季每月3次徒步检查冻土观测点。零下20摄氏度,一待就是一天。146公里,一步一步走出来。他把冻土线路分到工区、责任到人,日统计、月汇总、季分析、年总结,积累了海量一手数据。
治理思路也变了。“国外是坏了再修,我们一开始就换了赛道。”高钱胜说。从“阻止冻土变化”转向“适应变化、预防性整治”,采取预防性及可逆工程措施,减缓和降低冻土设备变化,让变化的路基恢复。“冻土‘治’不住,得学会跟它相处。”他说。
团队接力自主攻坚,摸索出冻土养护技术体系。热棒、盲沟、保温护(坡)道、路基换填、注浆等层层叠加,550公里冻土区20年未因冻土引发安全事故。
治理冻土是“看不见的战争”,钢轨打磨是“看得见的较量”。安多车间钢修工区工长仲树彪每天面对的是钢轨上的鱼鳞伤、掉块、肥边等病害。作业时,打磨机推过去,火花四溅。“海拔4700米,打磨必须精准。”仲树彪蹲在轨道旁,用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,判断伤损深度。
养护工具也在变。通车之初,靠捣固镐、九齿叉、撬棍“老三件”。如今,零级轨道检查仪自动采集数据,轨检TQI分析软件辅助病害预判。上千个高清摄像头、在上千公里铁路旁布设的大风监测系统,让53座无人站20年安全运行零中断。
工具、工艺在变,但最终判断还得靠人。轨检仪采集的数据,郭惠玲要对照现场一一复核;钢轨上的伤损,仲树彪亲手摸过才放心;冻土治理方案,李林和高钱胜要根据设备状态及变化规律反复调整。科技提升了效率,却没有让人轻松半分。
习惯了就不觉得累
环境这么苦,养护这么难,怎么还留下?
郭惠玲推着轨检仪又走了6公里。“看到列车平稳过去,心里踏实。”郭惠玲的话语平静淡然,但满是坚定。
夜里9点,临时“天窗”还未批复,此刻唯有等待。杨平康和工友们带着压机、水平垫、丁型扳手等工具等在护栏外的工程车上。只有30分钟,必须争分夺秒干。
“可以上道”的命令传来,杨平康和工友们下车,打开头灯带上工具,迅速登上轨道,弯腰、起道、垫水平垫、拧紧螺栓,一气呵成,工作紧张又辛苦。
杨平康说:“习惯了就不觉得累。”他还年轻,但手上已经有了茧子。夜间作业最冷的时候,棉服外面还要套一层防风衣,手套戴两层,手指还是冻得发麻。
“熬一熬就过去了。”杨平康说,每一次等“天窗”的时候都会经过客车。看到车窗内旅客挥手回应就会很感动,“为了能让更多人平稳地坐着火车,再累都值”。
李国元在冰雹天气里抢完天窗。“条件再苦,习惯了就好。”安多车间的养路人从来不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把责任融进每一次巡检、每一回抢修……有人问他们为啥不换个工作,他们只说“这里有车要跑”。
仲树彪蹲在钢轨旁,仔细检查打磨的地方。记者问工作枯燥不,他头也没抬:“钢轨有伤就得磨。磨平了,车就稳了。”
已成长为公司副总工程师的高钱胜说:“越是艰苦的地方,越得有人坚守。”这是他的技术理念,也是他的人生选择。
的确,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铁路,需要有人养护。而他们,恰好是那群坚守养护的人。
20年,从镐、叉、撬棍到轨道检查仪和数据分析软件,工具变了,方法变了,但养路人的身影没变——还是那身黄工服,还是准时上道,还是在高寒缺氧中一米一米检查,一毫米一毫米较劲。
20年间,1亿吨货物、4100万人次从他们养护的线路上平安通过。每声汽笛,都是最直接的回应。他们的青春都铺在了这条天路上。每一次“天窗”的准时上道,每1毫米的精准较劲,都在诠释着“挑战极限 勇创一流”的青藏铁路精神。
北京证券股票配资20年,最苦的地方,他们在;最难的路段,他们养;最大的变化,他们见证。
20年不长,刚好够把一条路从陌生养到熟悉;也不短,足够让信念在风雪中扎下根来——无论条件多苦、养护多难,只要列车还在跑,他们就在。
如今,西藏的铁路越修越长,养护半径还将扩大,但20年的技术积累和人才梯队已经给出了底气。
汽笛声在唐古拉雪山间回荡。而养护工人们,正俯身在钢轨上,开始下一个“天窗”。(本文来源:经济日报 作者:代 玲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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